余秀华诗词

《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

其实，睡你和被你睡是差不多的，无非是
两具肉体碰撞的力，无非是这力催开的花朵
无非是这花朵虚拟出的春天让我们误以为生命被重新打开

巴巴地活着，每天打水，煮饭，按时吃药
阳光好的时候就把自己放进去，像放一块陈皮
茶叶轮换着喝：菊花，茉莉，玫瑰，柠檬

横店的石磨上，谁栓住了我前世今生的月光
母亲的身体越来越薄，透明得能看见风
她总是说起左边的牙齿掉了三颗

我怀疑我在这个世界作恶多端
对开过的花朵恶语相向，怀疑我钟情于黑夜
轻视了清晨

首先是我家门口的麦子黄了，然后是横店
然后是汉江平原，在月光里静默的麦子
它们之间略微的低头

第二次，他把它举到了齐腰的高度
滑了下去，他骂骂咧咧说去年都能举到肩上
我怀疑是风故意弯着腰在穿过他

我始终不能像她们一样去爱
去吐露，去拥抱裸露的夜晚
当我说出：这天空多余的部分
这经历汪洋的船队多余的部分

提竹篮过田沟的时候，我摔了下去
因此，我卡在了田沟里
因此，我卡在了一个巨大的等待里

唯一确定的是，她曾经装下了一个山峰
装下了玉米，装下了情歌和慢火
而水自己来了，水捧着深绿的腰肢

风声四起，一个人的模样出现得蹩脚
房子几十年不变，柴火背风向阳
向阳的还有斑驳的衣裳

一个坟冢接一个坟冢
覆盖了沙漠下的草原
我们啃食着青草下的根茎

我请求成为天空的孩子
即使它收回我内心的翅膀
我请求在暗夜里行走
不被星光灼伤

下午，映山红开得有些远了
我去给羊群喂盐，清水里照见
它们比雪还白的下巴

我在这人间摇晃，收集暗处的蜜语
那些被季节伤害过的麦穗
都成了我身体里弯曲的河流

它照见我的时候
我正在给玉兰树浇水
它照见玉兰树的时候
我正在给天空浇水

墓园里突然刮起大风
那些没有烧完的纸钱
像黑蝴蝶一样飞了起来

父亲用锄头在白纸上写字
母亲在夜里数着没有温度的硬币
我始终不能穿透他们的茧

阳光好的院子里，麻雀扑腾细微的金色
婆婆纳在低处举着小小的盾牌
我靠着砖墙打盹，身下落满细碎的花瓣

我身体里有一匹狼在沉浮
它溺水的时候，我正举着空酒杯
对着空荡荡的平原

月光在这深冬之夜，薄荷味地
敷在我伤口上：这环形山状的
这永不愈合的